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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鳞放下酒杯,点点头:“不必后悔,朕知道你还是随身带了匕首。”他展袖,挺拔的身姿大方地面对他,“这次站得这么近,你总能瞄准了吧。”
文蜃坐在观门前,见亦渠来了,他便站起身。
两人并未过多言语。文蜃只是走上前,为亦渠牵绳,调转马头。他们一起折返,从僻静低洼的城南向宫城方向走去。
“她应是无疾而终。”文蜃在走入热浪般的人潮前说道,“你不必介怀。我听说了,你已经上谏了皇帝,本来阿姊除夕一过,在明早就能被放出观,从此不必受监禁之苦。走在今夜,是她的命数。”
亦渠半晌无话。天顶又开始悄无声息飘落雪绒。从宫城方向忽然又传来车马声。路人避让,又是温内使身边的太监仆倒在地:“请亦舍人即刻回宫。陛下有急事。”
文蜃放开她的缰绳,对她摆了摆手。亦渠由宫人们开道,飞驰回到重门之下。传出钟声的玄玉观已经是遥不可及。
宴乐止息。翼楼上灯虽然还是亮着,但与会者都已遣散。亦渠受灯笼指引,被一路迎入第二重宫墙后的偏殿。远远地,她见到皇帝独自站在雪地中。
他抬起脸对着夜空。雪绒扑落,然后被他面颊眼珠的热度熬化,于是看起来像是他两眼间流下了涩味的无根水。她走得更近,借着内宫微残的灯火,她才看清,他脸上亘穿了一道凌厉的刀伤。从左眼下起,割伤了鼻梁,划至右颊。血水中不断溶入雪水,流至领口已是淡淡的玫瑰红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目光回到她身上,轻轻道。明明因寒冷和痛楚而颤声,他却语气温柔,“朕知道你会回来。你应允过的。”
“不必怕,是朕激楚鸾杀朕。”他笑道,“虽说是直刺面门,但他还是手抖——所以我不得不抓着他的手,往脸上刻了这一刀。”
“亦卿的眼神,朕至今参不透。”他开始忧悒地抚摸自己的脸颊,“透过这张面孔,你是否一直在注视着故太子?亦卿这样善于藏避心思的人,眼睛里的鬼影到底是文鳞还是文骊,实在难明啊……因而只得如此,一刀将骊珠与鳞物分开,从此便能清楚知道亦卿所想了吧。”
“亦卿,不要干站在那里,朕命人取大氅来。”他走近几步,伸手抚摸她冰冷的鬓边。他在风雪之中叹出一口轻雾:“你又多了白发了。”
在宫人们重新围拢上来,为他们添衣前,文鳞拉了拉她的衣领。威沉的冠冕已经不知滑落何处,被大雪掩埋。他眼前分明没有旒帘阻挡,却还是看不清她的表情。是厌恶还是恐惧,是愤怒还是忧悒。就如他们第一次贴近时一样。
他仿佛被逐渐明亮起来的灯火刺痛了伤口,皱着眉轻声问:“你应承我的,还作数吗。”
亦渠对他缓缓露出微笑。她的笑,他明明知道,笑中应是她明晃晃的谎言。
“自然作数。微臣会永远陪在陛下身边。”
她拢着他两肩,将他抱入怀中。来自四面八方无端的风声从她怀抱之外席卷而过,任何穷途末路都还在遥远的境地,痛苦和背叛还未到来。此地此刻,只有风声和她的怀抱。他闭上索求追问的双眼,感到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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