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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线最近处,茶几漂浮了起来,又化身银灰色的瀑布无声地流泻到地面;茶几上的水杯无限地放大,大得能倒扣下来,把整个人关在里面;他看见枝条从地面升起,迅速地抽枝发芽,开出盘子一样大的鲜红的橙色的花朵,蓝色的叶子遮蔽到整个天花板上,开始下雨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只听到耳边有清脆的声音,好象是无数人同时在摔瓷器,而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场面,然后忽然下坠,踏到地面的一瞬间碎片化做花瓣,从脚踝往上爬,把整个人都包住了。
明知道这是药效,穆回锦无法控制地咧开嘴笑了,自从上午他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太多陆维止的事情起,他就知道他需要这些东西帮他渡过这个时刻,他没办法就这么挨过去,没办法一个人,没办法清醒。
他在某一朵花朵的深处看见了人脸,或者说不是“看见”,他知道有个人就在这里,他甚至不需要“看见”,自己漂浮着,日行三千里,但是又永远被抛在了身后,他嘶声大喊出此刻脑海里唯一的一个声音:谁说脑浆和精液不是一个东西。
五彩缤纷的景象面前,穆回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许多年前,还没有现在“这个”穆回锦的时候,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,然后,一步一步的,他被塑造起来,这部电影给了他眼睛,另一部给了他嘴唇……不不,怎么是电影呢,是他,他为他捏出骨骼,他给了他血肉皮肤,他让他长出毛发,他送给他一颗心,还有那下身那根玩意儿,也是他安上去的……他原本是泥土是尘埃连皮囊都一钱不值,他全心全意地塑造着他,他安心等着被塑造雕琢,一切都是如此地顺理成章,他从来没有想到,他在把灵魂带给自己之前,他消失了,灰飞烟灭,甚至连蛆虫都没有得到机会。
他也就跟着轰然倒塌了,血肉算什么,心肝肺腑又算什么,在虚无的灵魂之前,只是另一堆的腐肉罢了。他恨他他怎么能不恨他呢不他也许是恨他吧他应该要恨他的,他把什么都给了自己,他不配拥有的美好和欢愉、早已熟知的贪欲和丑恶,都一股脑地塞了过来,唯独把灵魂藏起来,带走了,让自己永生永世都找不到,血管里流淌的是泥水,喉咙里喊出的是火焰,泥泞和烈火让他粉身碎骨,没有血没有泪也没有声音,身体漂浮不起来了,就爬在地上,一寸一寸地挪动,在无穷尽的荒芜里煎熬着。
不知道多久之后,那些绚丽却又光怪陆离的景象,如流沙深处的海市蜃楼一般,缓缓地在眼前褪去了。穆回锦听见自己的心跳,感觉到浑身上下被彻底汗湿,耳旁远远近近的声音也消失了,勃起的阴茎让他疼痛,他却宁可让这疼痛更长一些,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熬了过来。
他从来没有把死人当借口,就算在现在这个爆炸一样浑浑噩噩的时刻,他都是清楚的,太清楚了,早在二十年前两个人见面的时候,他就知道自己是彻彻底底无药可救的混蛋恶劣。死去的人想让他变成更好的人,他给了他爱,无穷尽的,纵容,无穷尽的,妥协,依然是无穷尽的,可是自己的回报是什么呢,冷漠与背叛,他只要性、酒精、日夜颠倒、快活,一个人的快活。
所以也终于轮到他吃进所有的后悔了。谁又会比自己更后悔呢。每一件往事,只要还没有被忘记,就在鞭笞着他,倘若悔恨可以用血来量化,那这些被自己的悔恨抽打出来的伤口淌出来的鲜血,恐怕早就让身体被抽空了。但是,在很早很早之前,死刑书已经下来了,那个死去的人对自己说,回锦,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,后悔是没有任何用处的。所以你还是永远不要知道。
他觉得要自己回房间睡一觉,他太累了,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沉入睡眠,但手撑了一下沙发,却又踉跄着瘫坐进去。皮肤与沙发的真皮表面摩擦着发出某种类似疼痛的尖叫。他几乎是带着怀念般的微笑注视着那张看过不知多少次的沙发。皮子,皮子,皮肤,皮肤,死去的动物被剥下的皮囊皮囊皮囊……脑袋里悠哉又缓慢地转动着疯狂而无来由的念头。皮囊皮囊皮囊皮囊,他想起陆维止衰老的脸,哪怕第一次见到陆维止时他也是个中年人了。那老家伙最后还是害了怕,贪恋少年人鲜嫩肌肤的触感。然而现在也轮到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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